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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一些科学家想要实验一下催眠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编制了一套标准化的催眠程序,考察它应用在普通被试身上的效果。跟几乎所有的心理学实验一样,结果是混合的:一些被试成功进入了催眠状态,另一些被试没有。研究者于是发明了一个术语:催眠易感性。这个术语指的是被试在标准催眠程序之后所能达到的反应深度。很快,这个术语受到广泛认可:「为什么一些人相对容易进入催眠状态呢?因为他们比较有催眠易感性。」到今天,催眠易感性已经变成了心理学教科书里的标准名词。我们用它对号入座:「我的催眠易感性比较低呀,所以不会被催眠。」

我们多了一个无中生有的名词。我们甚至想当然地把它理解为一种接近于人格特质的存在。它有名有姓地摆在那里。一些人也许相信它是写在基因里的,一些人认为可以通过训练改变。但是,对逻辑比较敏感的人也许已经发现了其中的陷阱:

这一术语的特质属性,难道不是拍脑袋决定的吗?在最初的实验里,是由同一个主试对不同的被试进行催眠,得到不同结果,自然会把原因命名到被试头上。看起来顺理成章。但是,假如让同一个被试由不同的主试进行催眠,得到不同结果,是否也可以命名出另一个概念,叫「催眠易发性」之类,是属于催眠师的特质呢?

同样顺理成章。但是这样一来,就证明催眠师确实具有某种独特性。这很危险,因为「催眠易发性」这种说法与「魔力」并没有本质的不同。当初的研究者一定非常抵触这样的归因方式。他们研究催眠的初衷,就是为了破除催眠师的迷信。

但是如你所见,他们并不是依靠实验结果来破除这种迷信的。早在结果出来之前,在他们决定让同一个主试对不同被试进行催眠的同时,焦点就已然锁定到被试头上了。原本不过是「一方进行了标准化的催眠指导,另一方进入/没有进入催眠状态」的一组交互关系,而对于这组关系的不同观察,竟可以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movie Star Wars: The Last Jedi 2017 trailerwatch Fast & Furious 9 film now

一个学生取得了非凡的成绩。我们的结论可以是:他很会学;也可以是:他的老师很会教。这全取决于我们的观察角度。就像催眠师与被催眠者的关系一样,一个老师能同时教出好成绩与不好的成绩,一个学生在不同老师的手下也可能表现有天壤之别。这两件事情,同时都是真实的存在。同样地,一种药物治好了一个病人,可以是这种药物很灵,也可以是这个病人有「药物易感性」;两个人性生活不和谐,可以是这个丈夫有毛病,也可以是这个妻子不易满足。——有很多看上去很科学的结论,都只是「看上去」很科学而已。它是真实的,有板上钉钉的数据(对天发誓,是有一些被试被催眠了,另一些没有)支撑,因此足以称为真实,但同时它又只是一个观察角度。心理学特别擅于提出这一类结论,我这十几来年看了太多这种研究报告。

为什么会被催眠?因为有催眠易感性。什么叫催眠易感性?会被催眠的特性。

我对于术语的循环使用一直心怀警惕,所以对心理学的研究,也谈不上有多少好感。我耻于成为一个「一些人是这样,另一些人不是那样,原因在于一些人具有XXXX性」的心理专家。但是近几年来,我又发现一个比心理学更不堪的重灾区,就是成功学。这个领域简直就是概念的空洞世界。领导力也好,情商也好,一个大概念下面还分出若干个小概念,看上去体系森严。但是这些概念的本质无非是绕口的名词,只能用于喊出「你为什么不成功?因为缺乏XXXX」的激情口号。虽然听起来很靠谱(特别配上一个英文缩写后),但我不认为它们跟「你没有这个命」有什么区别。

以上感想是因为看了一段街谈巷议的TEDx演讲——在作者自己的称呼中是TED演讲,但那恐怕也是一个概念的把戏(参见这里)。演讲一开头就说:「本文献给那些渴望在身强力壮的年纪,完成阶层流动,获得财务自由的年轻人」。这句话就奠定了它会火遍朋友圈的群众基础。演讲开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当代大学生的绝望,这很容易,只要围绕「没钱」两个字做文章就可以了。「你们这么有才,这么上进,这么想在25岁就挣够一辈子随便造的钱,为什么你们挣不到!」这样喊一嗓子,所有25岁的人都会觉得遇到了知音。获得了这种情感共鸣以后,作者顺势提出了一套方法论(没错,你没钱只是因为你还不知道),声称可以用它们「干掉90%的无头苍蝇」,这宝贵的方法叫做:天分技能化,技能商业化,叠加强风格和影响力制造溢价。

是的,当进入到实质部分的时候,我们遭遇了一堆概念。

接下来,作者解释了这些概念——用她个人的成功经验。这里我们看到的是和「催眠易感性」完全相同的思路:我成功了,我和别人不一样,这些不同之处叫做我的技能筹码。而我为什么会成功呢?就因为我有上述不一样的技能筹码。通过这样的循环,就发明了看似成立的概念,名字既可以叫技能筹码,也可以叫「我有成功命」。——说到底,那究竟是怎样的技能?有何特别之处?如何培养?一概不知。

我们来看一个具体的例子:

钱是通过不断的“交换”+“流通”来的。

单方面省钱,会变得越来越穷,因为没有交换,流通性也越来越弱。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省钱的人,我一个月挣8000的时候就至少拿5000出去social,然后慢慢我变得一个月挣八万了。我卡上有八十万的时候,就定了一张100万的车,但我是不是就变穷逼了,不会啊,我身边有人有事有资源,拿到车以后,我已经有200万了。每花一笔钱,都是为了撬动更大的筹码,去进入更大的流通。

作者的钱变多了,这是一段过程。她针对这段过程又创造出一个概念:交换加流通。但这个概念是生造出来的。撬动更大的筹码,进入更大的流通云云,具体如何操作?没有解释。能用的建议只有一句:不需要省钱。这话很有诱惑力,而且谁都能照办。有八十万就敢买一百万的车。但是这样一来,谁都能获得两百万吗?

我并不怀疑作者的成功,也感兴趣她具体的成功经验。作为一个个案来讲,每个人的经验都有其价值。只是作者并不希望她的经验仅仅被当做「个例」。她要将这一过程变成一门普适的理论,用来教给所有渴望在25岁就财务自由的年轻人,「干掉90%的无头苍蝇」。这就是完全不一样的野心。很多时候,就算是成功者本人,也未必能够明白自己的成功。会游泳的人不一定会教游泳。一个百岁老人说不定总结自己的长寿秘诀在于:每天给寿星画像磕头。他的秘诀未必如他的寿命一样靠谱。

因为我们并不是在讨论一个直线性的因果联系(例如:打开开关,电灯亮了),我们讨论的是一个复杂的,系统的,多变量参与的过程(我做了什么,导致了成功?),这远比催眠师与被催眠者的二元关系更扑朔。我们理解的不见得是真正重要的。遇到这种时候,我们就只能发明一个听上去还比较像样的名词。我在《一个咒语的诞生》里,讲过一个具体的例子,这就是人类学家贝特森定义的「催眠原则」:

莫里哀的戏剧中描述过一次对博士的面试。面试官要求申请者说明鸦片为什么会使人昏睡,一位申请者用拉丁语回答:「因为鸦片中存在一种催眠原则。」

他发明了这个概念,使得他的答案简洁明了,而且绝对不出错。当然,他同样也可以宣称使用鸦片的人具有某种「催眠易感性」,取决于他具体想达到怎样的宣传效果。我对于这种事略有心得。作为高考的成功者,我刚考上大学那几年,常常也会应邀为别人传授经验。那时候我就明白,经验本身是做不得准的。我既可以说要咬牙坚持,也可以说要张弛有度。取决于我在对谁讲,以及我认为他希望听到什么。而我心里的真实想法,后来在知乎也有人用一句话总结出来过:「是智商有距离」。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什么叫智商距离。我对于「智商」的使用,其实跟「催眠原则」差不多。我之所以觉得自己的「智商」高,是因为看到了我的成绩好。「凡是成绩好的就是智商高」。所以它只是我创造的一个概念,和「学习态度端正」或「易感性」一样空洞无物。把这些术语当做成绩好的原因,就会让人迷失在概念里。

虽然都是概念,「学习态度端正」就比「智商高」要好听,至少老师和父母会喜欢。因为「智商」听上去仿佛一项难以改变的属性,容易使人绝望。而「学习态度端正」就很像一种主观可以掌控的品质,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成绩不好这事归因为学生不好。假如把概念命名为「XX学习法」(最好配一个英文缩写),那好处就更大了。因为这俨然是一种武林秘籍,随便做几本书或者光盘,就可以变成卖钱的产品。

可见这些概念的本质虽然相同,但起名仍然是一门学问。我曾经拿拖延打比方,如果用于指责别人,就应该命名为「懒」,带有道德的训诫意味;而要推卸责任,则不妨起名为「工作风格」,「风格」听起来会像是一种先天禀赋;但如果要做成产品,就最好叫「意志力」,「力」字让人觉得可以像肌肉那样锻炼培养;起名为「拖延症」的话,医生会比较欢迎;但是「懒癌」就太过了,感觉上就治不好了。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概念是客观世界的一个表征,殊不知,它们也是在迎合我们主观存在的某种期待。前面说过的「催眠易感性」就是一例。提出那个概念的人,绝不愿站在催眠师的立场去看问题。我在给学生讲心理咨询的效果研究时,经常会用这样的例子:「一个因为失业而抑郁的人,接受心理咨询的第二周,得到了一份工作,抑郁好转,请问心理咨询算不算是有效的?」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会摇头。——显然,找到工作只是一个巧合,我们不能把偶然发生的好事当成心理咨询的疗效。

但是同样的问题,只不过把「第二周」换成「第二年」,得到的评估就很不相同了。部分学生认可这份工作就是心理咨询的功劳。这表明,每个人在心里预先存在着一个评估:一年的心理咨询是可能帮人找到工作的,一周则不现实。在这个例子里,并非我们被灌输了概念,而是按我们已有的预判,筛选出了与其相符的概念。

我注意到,那些将来有志于从事心理咨询的学生,更有可能将这份工作评估为有效。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同样地,「渴望在身强力壮的年纪,完成阶层流动,获得财务自由的年轻人」,会更容易相信成功学的方法有效。所以有那样的东西,首先是因为有人愿意相信在25岁就要挣够一辈子的钱。「天分技能化,技能商业化,叠加强风格和影响力制造溢价」这一类的秘诀,其实也正是他们期待之下的产物。

以下的说法不只针对这一场演讲。总体来说,我认为创造概念不算是一件好事,它让世界变得更复杂,并且掩盖了许多事物的实相。但这个过程如今正在加速进行。人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地创造出越来越多的概念,然后再通过论证和传播,让这些概念成为实体。这就是心理学家皮尔斯提出的「空洞的范畴」。他说:一种流行病被公开地报道和渲染时,大家都感到害怕,并且会以医生-患者的形式来进行观察,直到它在一种可以用统计学预测的和不证自明的基础上达到流行病的标准为止。

我衷心希望,「25岁达到财务自由」不要成为这样的一种流行病。

但这种流行病总是难以避免,不在这里,就在那里。几年前一位做EAP(这本身也是一个概念,简言之,就是让企业愿意为心理学买单)的老师对我说:科研界应该动动脑子,多提出一些像「心理资本」这样的概念。这个概念非常好用。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明白了:所谓好用,就是可以用它去赚钱。想到这个空洞的过程竟然有这么一种功能,就有点担心我们的未来,怕是免不了生活在概念泛滥的海洋里了。

转自:http://zhuanlan.zhihu.com/lswlsw/20018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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