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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见草坪上奔跑的孩子,由Kitsch引起了两行“前后紧密相连”的热泪:第一行是说:看见了孩子在草地上奔跑,多好啊;第二行是说,和所有的人类在一起,被草地上奔跑的孩子们所感动,多好啊。昆德拉接着强调:“第二种眼泪使Kitsch更加Kitsch”(《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班主任家的狗死了。那狗半岁大,肠胃染了炎症,数日不进饮食,终于安静地死在了窝里。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在和我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眶忽地就红了,竟至于流下泪来。班上同学个个大气不敢出。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轻风流过桌椅的声音。

忽然,毫无征兆地,班长放声大哭了起来。班长是大队长,肩膀上别着三道杠,整天习惯了对我们这帮平头百姓颐指气使。今天却是说哭就哭,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我看看他,又以一种询问式的表情看向我同桌,同桌也以一种讶异的眼神回望着我。

班长的哭声在教室里飘荡了约莫有二十秒,副班长抽泣的声音又加入了进来。一开始是小声抽搭,接着慢慢放大,很快变得如同班长一般响亮。这副班长平日里就是一跟在班长屁股后头奔波的角色,班长指东,他决不敢说西。今天这哭声之中,也是不知道包囊了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二人的哭声仿佛长了翅膀,在教室里扑棱棱转着圈,搅动得每个人都有些心神不定。又过了约莫一分钟,学习委员也忽地扑通一声,俯在课桌上失声痛哭起来。紧接着是一贯多愁善感的文艺委员,只见她把脸埋在手绢里,肩膀不出声地开始抖动。劳动委员和体育委员也没有落下,一前一后抹开了眼泪,体育委员还嘹亮地吸了声鼻涕。班干部们的哭声此起彼伏,很快便充斥了整个教室,蔓延到了普通学生身上。连我的同桌也俯下身去把脸埋在了胳膊里,再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我感到有些惊慌,正想摇摇同桌的肩膀,跟他说些什么。却突然瞥见班主任伫立在讲台上,阳光从窗外射进来,让她和背后的黑板阴影融为了一体,隐没了表情。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弯着腰,或俯在课桌上,或拿手捂着脸,整个教室只剩下我挺胸抬头,显得颇为不合时宜。我猛地一惊,赶紧把头低了下去,拿手捂住眼睛。透过指缝,我一个人也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背影。我的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各样的哭声,就好像装了一千个婴儿的瓶子在我的耳道里猛地打破了一般。窗外阳光夺目,教室里的我却感到通体发冷,汗毛一根根直立起来,仿佛要拼命挣脱我的身体,从这片哭声中逃离开去。

最后,班主任好不容易才止住了我们的哭声。开始上课。我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顿了顿神,才发现我的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片。

当天晚上,班主任免了我们全班的作业。后来,再没有同学提起过这天下午发生的事儿,仿佛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尽管我有时候很想逮着一个人发问: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搞的?但我最终还是作罢了。再后来,小学就毕业了。同学们就随着毕业照的遗失,彻底没了联系。

多年以后,站在赤道上炙热的沙漠边缘,顶着脑袋上明晃晃的太阳,我又一次回忆起那个死了狗的冷若寒冰的下午。假如我的记忆没有发生错误,那我就必须承认,在我人生中的某个时刻,我因为一条从未见过的狗的死亡哭了一回。而数年后在我一位亲戚的葬礼上,我却一滴眼泪也没掉。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为这让我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可否认这个事实又意味着我脑子还是有问题——没发生的事情压根就不该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我为此感到颇为苦恼,我只好去找我哥们老鼠。老鼠在一所大学学文学,辅修心理课,平日里又爱研究些神秘之事,我想他大概能帮上忙。

老鼠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着烟,一语不发地听完了我的叙述。接着他思考了几秒中,把烟头子在手心里摁灭,说,这事儿有两种叫法,有文艺的叫法,也有不文艺的叫法。你想听哪一个?

我说,文艺的大概委婉些,我能接受。你要是说个名字又臭又长的什么症出来,难保我能不能接受得了。就先文艺的吧。

老鼠说,这文艺的叫法吧,就叫媚俗。

我一听,就坐不住了。得得,我说,可拉倒吧。还媚俗,这不就是跪舔么?我那班主任是什么年纪什么姿色,我犯得着跪舔她?

老鼠一脸严肃地盯着我。不能排除有这种可能性存在。他说。

去你丫的。我骂道。还是别整那文艺了,你说人话吧。

这不文艺的叫法吧,就叫刻奇。老鼠说。

见我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老鼠只好又解释道。这你就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好了。这刻吧就是刻意的刻,奇呢就是奇怪的奇。俩字加起来理解,那就是刻意变得奇怪。

此话怎讲?我连忙追问。

老鼠却不立即答话,又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叼在嘴上,我给他点上火,他闭眼吸了一口,吐出来四五个小小的烟圈,蓝荧荧地笼着阳光,煞是好看。我也不便催促,只得坐在一旁,伸手去抓那烟圈。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你知道金三胖么?他问。

谁不知道?我说,那个人造人,长得跟龙珠里那货一模一样。

你要是在朝鲜,就不会这么说了。他说。那边的人,得了个什么病,万一给治好了,第一个感谢的就是三胖,而不是医生。不光感谢,还要痛哭流涕表忠心,这就是刻奇。说到底,还是因为怕抓去劳改营啊。

怕是没错。我说。我也不能假装我小时候不怕我们班主任,那个老女人变态得紧,一不高兴就让我们罚抄五千字课文。但我不能理解的是,我为什么当时流了泪?这一直让我很困惑。如果纯粹出于怕,大不了假装一下便是了,何至于真的哭出来。

这不难理解。人嘛,一辈子,说白了就是为了获得利益,保全自己。假哭这种事儿,虽然有利,却也不太健康。所以你的身体只好自己骗自己一下,挤两滴眼泪出来。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我听了老鼠的这一番解释,还想再问些什么。可老鼠却以说了那些术语我也听不懂为由,一语不发了。平心而论,老鼠说的也还通俗易懂,可我就是不能接受我曾经自己骗自己这么回事。倘若身体这么简单就能出卖大脑,那么人活着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想不通。

我站在沙漠里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冷冰冰的死了一只狗的下午,接着又浮现出老鼠那捉摸不透的表情,还有那欠揍的烟圈。刻奇,他对我说。你是一个刻奇的家伙。人嘛,都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不远处,我听到有人在惊叹。好美啊,她们喊道。喊声裹着软绵绵的沙粒打在了我的脸上。我突然想起来我现在的坐标是在迪拜,我正身处阿联酋的一个沙漠里。我望向喊声飘来的方向,两个女人正举着个长长的手机架挤在一块自拍。我又看看周围,每一个沙丘上都站满了中国人,挤来挤去一点都不美,简直让我以为我又跑到了兰州。刻奇,我想,她们在刻奇。

从那以后我不管做什么都会想到刻奇,并且每每以此来揣测周围的人。我女朋友把我甩了,尽管我一点也不难过,却还是强行叫了一帮哥们去借酒浇愁,一边浇一边觉得自己在刻奇;舍友被炮友踹了,摆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嘻嘻哈哈地请我们去唱歌,我看不出他是真想笑还是强颜欢笑,但总觉得这种行为很刻奇;看到朋友圈里女生聚在一起的自拍,我总觉得她们笑得很刻奇。甚至多年以后我回忆起老鼠坐在马路牙子上那一脸弗洛伊德的表情,也觉得他当时是在故作深奥,简直刻奇。

渐渐地我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我,什么是刻奇的我。分不清楚以后,我也索性不再考虑这个问题了。但与此同时,我也丧失掉了对生活的热爱,对生活中一切振奋人心的东西都提不起兴趣来——可能你觉得我这样很愤世嫉俗,很没有必要。但有一点你没有考虑到:假如多年以前因为那处于另一个时空的死狗哭泣的恰巧是你,你就不会再这么认为,一切也就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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