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我的世界观吧(准确地说,只是残缺的世界观,因为我的世界观还没有建立完整)。我认为,在我所见所感所知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或者多个)“隐藏的世界”。我对隐藏世界的存在深信不疑,几乎上升到信仰的程度。那么怎么才能确信隐藏世界的存在呢?举个最通俗易懂的例子:你在任何一个搜索引擎里搜索,在微博或者其他社交网络里寻找,都很难找到这样一个可信的信息:明天哪只股票会涨停。可是,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少部分人知道明天哪只股票会涨停,比如亲自坐庄某只股票的操盘手,可在公开、可见的互联网世界里,用尽一切可能的办法,你都无法直接得知哪只股票会涨停。也就是说,这个东西确实存在,可是你看不见。你看不见的世界,就是隐藏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很大,大过你的想象。但是另一个方面,通过公开、可见的信息,通过对显性世界的观察和分析,也可能一探隐藏世界的奥妙。比如每天的时政要闻,可能就暗藏着“哪知股票会涨停”。举个最近的例子,关于习总仿俄,20日早间有一则新闻争取在习访俄期间签订天然气协议,结果金洲管道(002443)等天然气管道制造公司在21日就涨停了。也就是说,任何人,不需要什么内幕信息,只要在20日上午看到这则新闻后买入这只股票,就能在第二天收获涨停。而如果你只看了这则新闻,仅仅是止于“知道”了新闻字面上的内容,或者编个好笑但速朽的段子调侃一下,那么这则新闻对你的生活不会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意义。所以,对于隐藏世界及其意义的笃信,让我去追寻一个伟大的技能:对隐藏世界的洞察力

知乎上有几位新晋高手,已经展露了他们对隐藏世界的洞察力。比如@南山子先生说(大意是)他只要根据公开可见的新闻就可以推测出高层未来的政策走向;比如@飞鸟冰河大侠分析伯恩“借助电话黄页获取陌生人住址信息”,其实包含了“多种语言交流、试探、区域散布判断”等多种技能,而他自己就是具备这些技能的“调查员”;比如@徐湘楠小朋友看《西游降魔》看了五、六遍,因为他要把“所有的情节都过滤掉,只考虑作者的创作思路”,这样他才算“真正看懂了”这部电影(而他自己写小说时的创作思路是画在AutoCAD上的)。写到这里,我似乎可以武断地说:一个聪明人和普通人的区别,就在于他具有一定程度的对隐藏世界的洞察力。我在以前的回答知乎上的「名人」是如何写出高质量答案的?中说,一个好的回答,不仅应看到题主问了什么,还要看到他潜藏的思维限制,然后帮助他打破这个限制,由此可见这种洞察力在知乎也是颇为必要。

不过遗憾的是,洞察隐藏世界的技能,没有教程,没有老师,也没有习题集,这个技能正如它要挖掘的对象一样,本身就是隐藏的。也就是说,要想掌握洞察隐藏世界的技能,必须先洞察出这个技能的存在以及重要性。同时,洞察隐藏世界的技能本身又隐藏在隐藏世界中,所以,我们每多一发现一次隐藏的世界,就可能多寻找到这个技能的一点踪影。Watch Full Movie Online Streaming Online and Download

有很多踪影来自文学。海明威有一个著名的“冰山模型”,他认为好的小说就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冰山,读者直接能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八分之一,还有八分之七则由作家构建在水面之下,等待读者去发现。这个观点让马尔克斯颇为受用。知乎上有个问题讨论鲁迅「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妙在哪里?很多人不知道鲁迅的这句开头隐含了他的视线变化的信息:先看到了一棵,然后头转了一下,再看到另一棵,然后再抬头看到夜空。如果读者看出这种动作暗示,他就更能有一种代入感,仿佛自己就是作者(也就是观察者),去观察眼前的这幅画面。类似的,在库切的小说《等待野蛮人》的开头,我们可以看到隐藏“镜头”的由近至远的层递变化:第一段写“我”对“他”的特殊眼镜的观察,距离很近;第二段镜头拉远一点,提到“我们坐在旅馆最好的房间里”,以房间为空间尺度;第三段则后退到更大的空间,“这是镇上食宿最好的旅馆”,并随之展开了故事的部分背景信息;第四段则继续拉到宇宙星空的背景俯瞰众生(“在屋顶上,借着月光,我可以辨认出其他睡觉人的身廓”),并亲扫一笔拉长了叙述的时间跨度(“我年轻时到过首都,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那儿”)。然后故事的大幕就拉开了。这种“立足点”的变化是营造故事的好手段,但如果你不细细品咂,又怎能体会其中的妙处呢?

上段的例子,其实是开启“作者模式”的例子。即虽然我们通过信息媒介(书、报纸、电视、互联网等)获取各种信息,是一个读者的身份和视角,但是我们可以提醒和训练自己去开启“作者模式”,站到作者的角度去分析这些信息,模拟(哪怕是基于虚构的模拟)作者的动机、手段、策略等,然后就能窥探出原先无法察觉到的隐藏世界。比如看电影的时候,如果不仅仅是盯着荧幕本身,而是想象出一台摄像机,把自己当作扛摄像机的人或者机器,去分析画面拍摄的机位,那么也许立马就会有种“做导演”的感觉,也许导演的某些小心思小算盘也能够猜到几分。

但是从“读者模式”升级到“作者模式”也是殊为不易,一个原因是,由于“关注/订阅”这种模式的发明,我们都成了互联网时代的“信息被饲养者”,再加上“营销”、“公关”这种意蕴丰富的学问的出现,使得我们既无法(在很大程度上)自主地选择和获取信息,又被诱导着形成对这些信息的种种肤浅、僵化的看法和态度。也就是说,我们被优雅(对,“优雅”)地训练成了一种“读者”。我们满足于接受各种明星八卦、荤素段子、心灵鸡汤、成功秘笈、秘闻轶事等等毫无用处的信息,我们满足于“看过”、“听过”、“知道”并且告诉别人自己“看过”、“听过”、“知道”各种流行的文化产品,我们追逐热点、热衷于谈论各种时新的热门话题、新闻和趣事。我们被一个发光的耀眼的世界所俘获,却对水面之下更大的世界浑然不知。

当然,正如前面所说,鉴于隐藏世界技能的隐藏特性,所谓“作者模式”也不过是一个踪影,远不是技能的全部。作为“作者模式”的升级版,还有一个“超作者模式”,即对于一段信息(或者一个作品),并不局限于作者原本的观点、视角和格局,而是进行重新的演绎和加工,以得到超越原作者预想的信息,以挖掘出一个新的世界。当代最博学的人之一安伯托·艾柯拥有五万册的私人藏书,其中三万册藏于他在米兰市区的公寓,另两万册藏于郊外的庄园。艾柯选书有其独特的口味:“作为一个珍本收藏者,我对于人类对离经叛道思想的偏好很着迷,因而收集的书,都是关于我本人不信的事,像犹太神秘教、炼金术、魔法、胡编乱造的语言。书本会骗人,尽管是在你不知不觉中。我有托勒密的书,没有伽利略的,因为伽利略讲的是事实,我更喜欢疯子学说。”显然,艾柯在看这些“疯子学说”时,并不是一个乖乖好学的“读者”,也不是要成为第二个原作者,而是成为“超作者”,他从这些书中受到启发,并进行重新的组织和演绎,然后用于写作他自己的那些“离经叛道”的小说和学术作品。我们无法完全想象艾柯从这些书中得到的乐趣,只有像他这么渊博和智慧的人,才能充分地(对,充分地)从这些书中看到别人无法看到的万花筒一般的隐藏世界。

另一个让我深受启发的“超作者模式”的案例是塔勒布讲对他哲学思想形成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并不是某位哲学家的著作,而是记者夏伊勒写的《柏林日记:二战驻德国记者见闻(1934-1941)》。在读这本书之前,塔勒布已经读过“黑格尔、马克思、汤因比、阿隆和费希特关于历史哲学及历史特性的著作”,这些著作都基于一种“事后解释”的隐藏观点,即提供一种可解释的逻辑的观点去阐述历史。而《柏林日记》这本书的价值,是以实时记录的方式记下了这个重大的历史时期,夏伊勒是在“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的情况下撰写这本书”。于是塔勒布在这本书中惊讶地发现当历史行进时人们对不确定性和未来风险的巨大无知,这与人们在回顾历史时那种言之凿凿的分析和确定无疑的阐述完全不同。这使他反思自己原来的思想,开启了对不确定性的极大兴趣,并走上了研究不确定性和极端事件的几十年的征程。所以,在“超作者模式”下,一本日记完全有可能引发一场风暴般的哲学思考和实践,去发现一个奇妙的隐藏世界。

有趣的是,隐藏世界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是隐形的,而不是外显的。在投资领域有一个“有效市场假说”,是指在有效市场里,一只股票的价格就已经反映了人们当前能获得的有关它的全部信息,这就意味着如果你掌握的信息和别人的一样,那么你就不会有获利的机会。而只有你经由自己独立的信息获取和分析,发现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信息,才能发现那些价值被低估的股票,从而通过投资获利。另外,在投资领域,有很多模型和技术指标,但是再高明、预测力再强的指标,一旦被很多人使用,就会钝化,失去原来的威力。由此可以推断,那些靠技术分析赚得大钱的人,一定是独自发现了一个隐藏的世界,在这个不为人所知的世界里编制着独一无二的魔法。其实这些思想大可以延展到更为广阔的领域。洞察隐藏的世界可以帮助你获得独一无二的优势,而只知道接受广为传播的信息、只能够理解显而易见的事物、只会伸手向别人要答案的人,则很可能成为人生的输家。

很抱歉我无法精确地描述“洞察隐形世界”这种技能,我只能采用“作者模式”、“超作者模式”这样含糊的类比,希望能展现它的一点点光影。在追寻这个技能的征途上,我只是一个瘦弱的幼童,瑟瑟行进在真伪难辨、优劣难分的信息洪流的狂风暴雨中。在奢谈某个技能之前,我只能说,我只是慢慢培养出了对显性世界的将信将疑和对隐藏世界的充满敬畏。我只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缺陷和不可把控,我只是孕育了对更多可能性和无限意蕴的期盼。村上春树说他开始写一篇小说的时候,并不会事先想好故事情节,而是“等待着故事发生”,如果写的是一桩命案,他并不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而是写到快结束时才发现。因此我想,如果说“自由的精神,就是对何谓正确不那么确定的精神”,那么智慧的精神,就是对何谓已知不那么确定的精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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